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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 ? 三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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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   三年

◎還剩下三年◎

星月輝映, 流光皎潔。

盧淮景手持檀木盒,打開,盒子裏躺著一支梅花玉釵, 釵身溫潤清透,釵頭處的梅花似綻未綻,若沐了月色,凝了霜雪,沁著光澤。

為了打造這支玉釵,他尋了京中最好的匠人,一日日跟著學習, 手也因此被劃了好幾刀, 破皮流血都是常有的事, 待到有把握時,才著手打磨、雕刻,每一步都十分細致,藏著他的真心。

這根玉釵若戴在她的發間,更襯她的氣質, 應比那一朵銀簪更加合適。盧淮景站在月色下對著玉釵凝思,等到一切都安定下來後,是時候,向瑤卿表明自己的心意了。

可他始終沒有萬分把握能夠成功,她究竟, 喜不喜歡自己?不論如何,也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, 他一刻也等不住, 也不想等, 他不想與她止步於此。

可她對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思?

若是太直接, 會不會嚇跑了她?

一念及此,他心中不免開始忐忑,心跳也變快了。

檐下的一串燈籠暈開暖光,在柔和的秋風中緩緩地搖晃,靜謐的夜裏,月光輕輕柔柔地落在他身上,仿佛此刻,正在接近幸福。

“瑤卿。”他開始睹物思人,分開沒多久,他卻總是控制不住想她,也不知道她現在境況如何?

他擡頭,望向天邊的明月。

月是接近滿月的模樣,在暮色下泛著清輝,而此刻,長庚山上,有人與他望著同一輪明月。

“好時節,願得年年,常見中秋月。”

沈瑤卿推開窗,凝著明月,月近於盈滿,快到中秋了,年年中秋盼團圓,今年終於感受到他人口中的團圓是何等滋味。

柳知夏走至她身側,為她披上外氅:“你總是穿的那麽單薄,不冷嗎?”

“我……”沈瑤卿本想說自己早已習慣了凍於風雪的日子,很少有人提醒她天冷要添衣,加上自己沒什麽銀子,也買不起暖和的衣服,她冬日裏也穿得很是單薄,幾件舊衣來來回回換著穿,沒什麽是過不去的,冬天也會過去,冷的話,忍一忍,也便過去了。

她收住話,對母親一笑,顯出幾分難得的孩子氣:“是有點冷。”

柳知夏將自己手中的暖爐遞給她:“你拿著它就不冷了,要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
沈瑤卿眼眶一熱:“我會的。”

柳知夏打了幾個哈欠,眸光泛著倦意,沒再說多餘的話。

“母親是困了嗎?”沈瑤卿趕忙將暖爐放在案幾上,上前扶住柳知夏,柳知夏眼皮子一沈,頭垂在沈瑤卿的肩頭,下一秒就昏昏睡去。

沈瑤卿將她扶回榻上,為她蓋好被子,自己回到窗邊,趴在案幾上休息,她想守著母親。

夜漸漸深了,桌上的蠟燭越燒越短,風從軒窗鉆進來,案上的宣紙翻飛,若蝴蝶振翅般拍打著她的指尖,一下又一下,將她從沈沈睡夢中喚醒。

床榻方向傳來粗重的呼吸聲,沈瑤卿模模糊糊的意識漸漸清醒,手被壓得久了,醒來時又酸又麻。

“母親。”她三步並成兩步走上前,卻見柳知夏額頭冒汗,渾身冰冷,嘴裏含糊地說著夢話。

“母親。”沈瑤卿心中急切,以為她是做噩夢了,俯下身子,仔細傾聽。

柳知夏的聲音極其微弱,氣若游絲,她聽不見,但隱隱約約能感受到,母親在重覆念著幾個字。

夢是人深層意識的表達和反映,十餘年來,母親心智宛若孩童,恐怕不只是因為體內餘毒未清,可能,還與心中心結有關,母親的心結定連結著當年之事。

柳知夏還在喃喃念叨著。

“母親,你在說什麽?”沈瑤卿聽不清。

忽然,柳知夏的雙手從寢被裏抽出,緊抓住沈瑤卿的手,她的雙手冰涼,卻冒著冷汗,神色極為痛苦。

“逃。”

沈瑤卿聽清了一個字。

逃。

她心中猜測,應是當年母親幾次逃離沈仲明的身邊,卻被他幾次抓回囚禁,反反覆覆若受詛咒,因而,成為了她心中過不去的坎,因而時常午夜夢回,走不出當年陰影。

“逃。”柳知夏用極微弱的氣音說道。

她將沈瑤卿的手攥得更緊,幾近於掐進去的力度,她一陣心悸,猛聲道:“快逃!”

“母親。”沈瑤卿被喊得一陣心慌,握住她的手。

“瑤兒——”

“母親,是我,我在你身邊。”沈瑤卿眼底滑落淚水,雙手與母親緊緊相握,“母親,瑤兒在你身邊。”

“母親,我在這。”

“瑤兒,快逃。”

“別回來。”

沈瑤卿心中一顫,原來,從始至終,她所念所想的人都是自己,母親在臨死前最擔心也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她,家沒了,父親已不是從前的父親,故鄉於她而言是險象環生,母親在最後一刻,擔心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安危,而是她。

母親擔心,她會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從萊陽回來,從而落入虎口,擔心她遭奸人陷害,也擔心,她回來時,見自己死於非命,而不顧一切替她報仇。

母親臨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是,她再也不要回家,再也不要來找她。

可母親的願望總是落空——

她還是回來了。

“母親。”沈瑤卿緊握住母親的手,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邊,這不是夢,不是幻境,不是轉瞬即逝的泡影,母親就在她的身邊,眼淚忍不住簌簌滾落。

過了許久,柳知夏的狀態漸漸平穩下來,也不說夢話了,沈瑤卿掩好門窗走出去,恰好撞見劉玥。

沈瑤卿走上前問道:“我母親這些年總是睡不安穩,在夢中囈語嗎?”

劉玥嘆道:“是,之前找過幾個大夫,也用方子調理過,總不見好。”

沈瑤卿看了眼天色,她是深更半夜趁眾人熟睡之際偷溜出來的,並讓冬荷假冒她的身份藏於房中,必須在天明前趕回去:“我回去籌備一下,我要帶母親走。”

京城這個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,沈仲明今日來了法蘭寺,明日,就很可能會撞見母親,她必須帶她走,母親的身子需要調理,她要帶她回西山,找晏回溪。

劉玥不放心:“你如今可是沈家嫡女,你以為能從沈仲明的眼皮子底下逃走那麽容易?”
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沈瑤卿說完,便提步離開。

劉玥擡手擋住她的去路:“凡是讓知夏冒險的事,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,我也絕不答應。”

沈瑤卿知她執拗,勸她不過,哽咽道:“你可知,我剛才為母親把脈,發現了什麽?”

劉玥知她醫術高明,但又擔心她為了帶知夏走,故弄玄虛,狐疑問道:“什麽?”

沈瑤卿垂眸,睫羽濕意未幹,劉玥看出來,她方才哭過一場,只聽她說道:“母親……最多只有三年可活。”

自她與母親相見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了接下來的每一日,都是在等待離別。

三年,很好了。

這已是上天對她最好的饋贈。

她的生命中何曾出現過這樣美好的三年,能令她無比期待。

當然,也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。

劉玥不敢置信,心陡然涼了一截,說話的底氣也無了:“你……你可有診斷失誤?為何我之前尋的大夫無一人診斷出此 結果?”

“沒有。”她道,“母親終日嗜睡,是因為她的生機正在耗盡,往後,她醒來的時間會越來越短,我要帶他回西山,找師父,或許他有辦法,今日回去,我先給他寫一封信,將母親的病情悉數告知。”

若非萬不得已,沈瑤卿不會去尋晏回溪求助,晏回溪醫術奇絕,天下無人能出其右,若知夏得她醫治,或許能有一線生機,劉玥不再阻攔:“好,你若途中遇到困難,盡管同我說,我定會全力相助。”

“多謝。”

沈瑤卿回到沈府,走到探冬苑,見到冬荷:“可有人來房中尋過我?”

冬荷見她終於回來,不安的心平覆下來:“姑娘放心,一切順利,並無人懷疑。”

沈瑤卿點頭,拿了紙筆,當即為晏回溪寫了封信,交給冬荷,讓她尋時機寄出。

天色漸曉,她寫了一道方子,趕到回春堂,買了藥材,李妙春的藥材品質要比別處品質更好些,若有些藥材有特殊要求,李妙春也總能尋到。

李妙春接過方子,面色躊躇。

沈瑤卿道:“李大夫,這些藥材是比較難尋,若是李大夫有難處,我可自己去找。”

母親還活著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,她沒有辦法告訴李妙春。

李妙春收下方子,塞進衣袖,道:“沈姑娘,這事交給我,無論什麽名貴藥材我都可以尋到,我回春堂雖不覆昔日光彩,但天南海北的藥商我也認識不少。”

“那就多謝李大夫了。”

言訖,她心事重重地原路返回,在街巷轉角時,分了神,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
“抱歉。”沈瑤卿漫不經心地說道,並沒有擡頭看他,而是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。

“瑤卿。”

是盧淮景的聲音。

沈瑤卿頓住腳步,擡眸看他:“將軍。”

自己正計劃著離開京城,終歸是要與他道別的。

他們從相遇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別離,每一個人都是他人人生中的過客,縱使難忘,縱使珍貴,也只能陪她走過半程。

說不出口,沈瑤卿抿了抿唇,指尖摩挲著。

“瑤卿,你三日後有空嗎?”盧淮景率先一步對她開口,眉宇間溢著喜色。

三日後,是中秋。

“有。”

沈瑤卿道:“將軍近日想要找我,我都是有空出來見將軍的。”

見一面,便少一面。

這最後的時間裏,她想見他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“好時節,願得年年,常見中秋月。”取自徐有貞《中秋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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